2015 年韩国独立犯罪电影《何种谋杀》（The Lost Choices），是一部极度压抑、拒绝爽感的女性复仇悲剧。不同于多数复仇电影渲染快意恩仇，本片冷静记录一个射击天才少女，如何在命运重创、暴力侵害、司法漠视与社会冷漠的层层碾压之下，从受害者一步步变成杀戮者。片名抛出一个尖锐的追问：到底何为谋杀？究竟是谁完成了这场谋杀？真正夺走主角人生的，不只是施暴者的暴行，更是失灵的制度、旁观者的沉默，以及整个社会对底层受害女性的二次伤害。影片没有廉价的宣泄，只有刺骨的现实，它撕开性别暴力背后的系统性困境，把弱者无路可退的生存绝境赤裸裸摆在观众面前。

女主智恩原本拥有光明的人生，她是前途可期的射击运动员，拥有精准的专注力与过人的心理素质。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，彻底碾碎她的一切：父母当场离世，自己脑部受损留下严重口吃，国家队梦想就此破灭。语言能力的残缺，成为贯穿全片最重要的隐喻。一个手指可以精准扣动扳机、瞄准靶心的女孩，却失去流畅说话的能力。当伤害降临，她连完整呼救、完整陈述受害经过都做不到。语言的失语，象征底层女性在现实体系之中的话语权缺失。她失去家庭，失去前途，只能进入工厂做流水线女工，和闺蜜相依为命，在社会底层艰难求生。命运的重击没有停止，下班夜晚，智恩遭到三名男子轮番施暴。肉体的创伤尚且可以愈合，可之后来自公权力的二次摧残，才是压垮她的关键转折点。 

何种谋杀 어떤살인 (2015)

导演: 安勇训
编剧: 安勇训
主演: 尹素怡 / 申铉彬 / 车智宪 / Kim Hyuk (1981/06/11) / 安世河 / Lee Young-Joon (1982/07/23) / Kim Kyung-Sik (1971/08/25)
类型: 惊悚
制片国家/地区: 韩国
语言: 韩语
上映日期: 2015-10-28(韩国)
片长: 108分钟
又名: 谋杀 / Some Murder / The Lost Choice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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遭受侵害之后，智恩鼓起勇气前往警局报案。口吃让她的陈述磕磕绊绊，而办案警察没有同情，没有认真取证，反而用受害者有罪论对她进行审问、羞辱。警察质疑她：既然没有大声呼救，是否代表自愿。面对伤痕累累的受害者，执法者不去追捕凶徒，反而怀疑、揣测受害者的品行，甚至借机敲诈勒索，把受害事件当成可以牟利的筹码。施暴者逍遥法外，求助的人反被当成麻烦。这一段情节，是整部电影最令人窒息的部分。《素媛》《韩公主》同样讲述性侵受害者的苦难，但《何种谋杀》更进一步，直接展现司法链条如何沦为伤害受害者的工具。当保护民众的体系拒绝保护弱者，法律的大门对受害女孩彻底关上，合法维权的道路被完全堵死，复仇便成了她眼中仅剩的出路。

于是曾经热爱射击的智恩，把瞄准靶心的本领转向人间。她冷静地购置枪械，开始一场孤独的私人审判。她逐个追踪当年伤害自己的凶手，接连完成杀戮。但影片刻意拒绝复仇片常见的爽感。智恩杀人时没有激昂的情绪宣泄，没有大快人心的配乐，只有麻木、空洞、疲惫。复仇没有带来解脱，每一次枪响之后，她并没有获得救赎，只是更深地坠入黑暗。她清楚地知道，自己踏出这一步，就再也回不到普通的生活。她在日记里写下全部遭遇与行凶过程，文字满是痛苦与绝望。复仇不是她的欲望，是绝境之下别无选择的反抗。

影片的悲剧不止来自直接的施暴者与腐败的警察，还来自人际关系的崩塌。智恩信赖的闺蜜，周旋于混混圈子，对恶有所知情，却选择明哲保身。底层工厂之中，职场性骚扰司空见惯，工厂厂长肆意骚扰女工，所有人习以为常。周围的邻居、工友面对罪恶，大多选择沉默回避。暴力之所以肆无忌惮，离不开旁观者集体的视而不见。恶不是孤立存在的，是周围人的冷漠纵容，让加害者有恃无恐。智恩不仅要对抗施暴的男人，还要对抗整个环境的麻木。她孤身一人，没有盟友，没有可以停靠的港湾，整个世界仿佛站在她的对立面。

故事的后半段迎来极具讽刺的终局。智恩在与最后一名仇人对峙时，遭到暗算，头部受重伤，陷入脑死亡，变成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植物人。而伤害她的主犯同样重伤，急需肾脏移植，医学配型显示，智恩的器官刚好可以匹配这名施暴者。命运开了最残忍的玩笑：一个被彻底摧毁的受害者，在法律程序之下，她的器官竟可以用来延续恶魔的生命。作恶者犯下滔天罪行，却有机会靠着受害者的身体继续活下去；受尽苦难的女孩，连死亡之后都无法摆脱被掠夺的命运。

目睹这荒诞现实的女警，是体制内仅存的善意代表，此刻信念彻底崩塌。整部电影的终极拷问在此刻爆发：当法律不能伸张正义，甚至反过来成全罪恶，坚守秩序的意义到底是什么？最终，女警做出违背职业准则的选择，拔掉智恩的氧气管，让她的器官彻底失去活性，杜绝施暴者借由受害者身体苟活的可能。影片到此戛然而止，没有给出光明的收尾，没有正义得到伸张的结局，只留下无尽悲凉的余味。

很多观众会争论结尾女警行为的对错，但本片的本意绝非歌颂私刑。片名《何种谋杀》的真正含义，是多重维度的谋杀。肉体上的杀害只是其中一种，更早发生的谋杀，发生在警局的审讯室，发生在旁观者的冷眼之中。社会一点点谋杀掉智恩的希望、信任与生存信念。暴力罪犯夺走她的身体，失灵的制度夺走她求助的权利，周遭的冷漠夺走她活下去的寄托。智恩拿起枪，是被一步步逼出来的毁灭。她既是杀人者，更是从头到尾的牺牲品。

在视听表达上，影片走极度写实的独立电影路线，摒弃华丽镜头，大量使用昏暗压抑的城市夜景、破旧出租屋、嘈杂工厂、冰冷医院。色调灰暗克制，很少使用渲染情绪的背景音乐，很多冲突场景保持安静，用静默放大无力感。申炫彬的表演克制内敛，智恩多数时间沉默、眼神空洞，口吃带来的语言阻滞，时时刻刻提醒观众她的创伤。整部电影刻意回避过度渲染血腥，真正的恐怖不在画面，而在现实逻辑的冰冷。

同时影片也触及韩国社会长久的现实困境：性别暴力的取证艰难，正当防卫认定标准严苛，底层女性维权举步维艰，受害者有罪论根深蒂固。很多受害女性不仅要承受暴力伤害，还要承受来自社会的二次审判。当普通人求助公权力却得不到庇护，就会滋生以暴制暴的悲剧。电影并不鼓励私刑，而是向社会抛出质问：我们该如何避免把受害者逼到只能拿起武器的绝境？

纵观全片，《何种谋杀》不是一部供人解压的复仇 B 级片，而是一份沉重的社会寓言。智恩从射击运动员变成连环杀手，不是人性天然邪恶，而是现实不断剥夺她所有正常出路。所谓谋杀，从来不止子弹与尖刀。偏见是谋杀，冷漠是谋杀，制度的不作为也是谋杀。当一个人的求助反复被无视，当正义迟迟缺席，悲剧就已经注定发生。影片用这个没有赢家的故事提醒观众，真正的预防悲剧，不是等待受害者奋起反抗，而是在伤害发生之后，让每一个弱者都拥有可以求助、可以被倾听的渠道。整部电影看完没有宣泄后的痛快，只有长久的沉重，这正是它超越普通犯罪片的力量所在。